夜阑灯烬故人远
1
苏晚是疼醒的。
像有人把钝刀按进腹腔里,一点一点往里搅。
护士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,“真晦气,大过年的在医院值班,陪着一个要死的病秧子?”
另一个声音更加不耐烦,“还说自己有个团长亲戚,住进来一个月也没见人来看望过。”
“听她吹吧,你看看那身衣服,像是有那值钱亲戚吗?”
苏晚嗓子哑了,哼哧半天,只发出一声粗糙的**。
她想起自己给陆峥打的最后一个电话。
“陆峥,我病了,医生说要手术,要三千块钱……”
那边沉默了一瞬。
“晚晚,我现在有家要养,薇薇学校这边在评先进,孩子也感冒了,花钱的地方多。”
她喉咙发紧:“我就……借一点点钱。”
话还没说完,电话就挂断了。
再也没打通。
大年三十的夜里,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在了医院……
“咳咳!”
一股浓烟呛进肺里,苏晚猛地睁开眼。
喉咙火烧似的疼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晚晚!你干什么呢?火拨这么大是想把灶给烧塌了?”
陆母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,带着熟悉的尖利。
苏晚僵住,她慢慢抬起手。
手指修长、干净,没有针眼,也没有那条被输液撑到青紫的血管。
上一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压得她胸口发闷。
她父母早逝,跟陆峥是父辈定下的姻缘。
后来他要入伍,家里年迈病重的父母没人照料,是她端屎端尿,熬药喂饭。
因为陆峥一句“晚晚,我需要你”,她放弃了读书。
后来陆峥有了随军名额,她满心欢喜地等着,等来的却是他把名额给了林薇薇的消息。
她没怨。
林薇薇的未婚夫是为了救陆峥牺牲的,她继续等。
多年后,陆峥的父母相继离世。
她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去找他,才发现早已天翻地覆。
陆峥战功赫赫一升再升,林薇薇成了大院里的小学教师。
他们穿着笔挺的衣裳,身边跟着粉雕玉琢的孩子,光鲜亮丽得让她这个“泥腿子”自惭形秽。
她才知道,她在乡下苦熬的那些年,他们早已成了亲。
林薇薇跪在她面前磕头,哭着说会把她当亲姐姐待。
陆峥递过来三百块钱:“晚晚,当年我走得急,没来得及跟你领证,咱们不算夫妻……这些钱你拿着,回乡下找个人嫁了然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她辛苦半生,只落得个“姐姐”的虚名,被三百块钱草草打发。
再然后她犯了胃病死在医院……
“咯吱”
门被推开。
“晚晚,药好了没?”
苏晚抬头,看见陆峥站在门口,一身军装,眉眼尚未被权力和岁月磨得冷硬。
苏晚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不熬了。”
陆峥看着她,眉心慢慢拧起。
“我一年回不来几次,你一定要跟我闹吗?”
苏晚没看他,起身回了偏房,从木箱底层翻出那封信。
省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纸张边角已经微微发软。
上一世,只因为陆峥说,“晚晚,我走了,以后家里就靠你了。”她就把通知书撕碎任劳任怨待了下去。
擦掉眼睛的泪。
苏晚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。
她把通知书折好,推门出来。
陆峥正在熬药,看见她出来,脸上都是不满:“这药要熬多久,过几次水等等,你要去哪儿?”
苏晚脚步没停:“去村长家,咱们俩的事,从今儿起就彻底算了。”
陆峥愣了一下,然后大声呵斥。
“苏晚,你闹什么?我知道你想随军,可名额真的不能给你,薇薇她……”
“我不想随军。”
苏晚回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,只剩一片寒凉。
“陆峥,到底是战友遗孀还是你的心上人,你自己心里清楚,你和你的父母,我不伺候了。”
“苏晚,你胡言乱语什么……我知道委屈你了,等以后……”
“没有以后了。”
“当年咱们只是在家磕了个头,没领证没吃席,算不得夫妻。我现在去找村长说清楚,从此咱们两清。”
她说得干脆,大步走了出去。
陆峥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慌乱,想追上去,却被父亲叫住。
“峥儿,让她去,我看她能闹出个啥动静,伺候我们老两口几天把她给委屈,她吃我们的住我们的,我还没说啥呢!”
“你现在是全村最光荣的孩子,想嫁给你的人多的是,惯她这臭毛病!”
苏晚到了村长家,抹了好久的眼泪。
村长安慰的话都咽了回去:“你想清楚了?陆峥现在是排长,前途好着呢。”
苏晚点头。
村长沉默了很久,最终答应。
上一世,她为陆峥耗尽心血,活得卑微又委屈。
这一世,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,再也不做谁的附属品。
她回到陆家,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偏房。
陆峥伺候完老两口,敲响了苏晚的门。
“苏晚,你年纪也不小了,不能总这么拿乔吃醋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,薇薇的未婚夫是为了救我死的,我不能不管她。”
“我不想随军,也没工夫跟你吃醋。”
苏晚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,竟然是连门都不给他开。
“陆峥,从今天起,你家的事与我无关,咱们以后彻底断绝关系。”
陆峥只当她是闹脾气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苏晚,我父母还病着,尤其是我爸,瘫痪在床离不开人,你这时候撂挑子像什么话?不就是一个从军的机会,你本来就什么都不懂,去了部队也是家庭主妇,浪费名额,再说,等我以后高升了……”
“没有以后了。”
苏晚打断他,“你爱怎么做都是你的事情,跟我没关系。”
陆峥想要冲进去,却被里屋传来的父亲的痛哼声叫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