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文:逆鳞

博文:逆鳞

分类: 都市小说
作者:喜欢毛茉莉的离儿
主角:林博文,王浩
来源:fanqie
更新时间:2026-02-12 18:14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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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说《博文:逆鳞》是知名作者“喜欢毛茉莉的离儿”的作品之一,内容围绕主角林博文王浩展开。全文精彩片段:1998年9月15日,星期二。,这座北方工业城市的空气里已经带着刀锋般的凉意。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,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。第三小学那栋建于七十年代的五层教学楼,外墙的黄色涂料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,像一块块结痂的伤口。,放学铃声准时响起。,带着某种金属疲劳的嘶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时间的缝隙,抵达这个普通的星期二午后。,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门口。,没有动。,专注地整理着...


1998年9月15日,星期二。,这座北方工业城市的空气里已经带着刀锋般的凉意。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,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。第三小学那栋建于***代的五层教学楼,外墙的**涂料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,像一块块结痂的伤口。,放学铃声准时响起。,带着某种金属疲劳的嘶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时间的缝隙,抵达这个普通的星期二午后。,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门口。,没有动。,专注地整理着书包——如果那个洗得发白、侧面用粗线缝了三道补丁的帆布包还能称之为“书包”的话。课本的边缘卷曲着,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“林博文”三个字,工整但力道很深,仿佛要把名字刻进纸里。
他整理得很慢,一本语文书,一本数学书,一本自然课本,还有两个用了半年的作业本。他把它们按照大小顺序叠好,用一根橡皮筋捆住,才放进书包里。

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五年。

从一年级开始,母亲就教他:“东西要放整齐,书本**惜。咱们家买不起新的,这些书你用完,弟弟还要用。”

弟弟林博武比他小四岁,今年刚上一年级。
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
窗外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,**的叶片旋转着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林博文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,看见校门口聚集的家长。有骑着自行车来的父亲,有提着菜篮子的母亲,还有几个开着小轿车的——那是九十年代末滨江市极少数的“有钱人”。

他的父亲林建国不会来接他。

父亲在滨江机械厂工作了二十年,三个月前下了岗。现在每天早晨五点钟起床,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,去城西的劳务市场等活。有时候是搬货,有时候是跟车,运气好的时候能接到建筑工地的活儿,一天十五块钱。

母亲张秀兰在街道办的服装加工点做零工,计件工资,缝一条裤子三毛钱。

林博文算过,母亲要缝五十条裤子,才能给他买一个新书包。

“哟,还没走呢?”

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刻意拉长的戏谑。

林博文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拉上书包拉链。拉链有点卡,他得用指甲小心地挑开齿缝。

三个人影挡在了教室门口。

为首的男孩叫王浩,比同龄人高半个头,体重起码一百二十斤。他父亲是滨江市最早开游戏厅的那批人,据说在城南有三家店,家里有摩托罗拉手机,还有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——这在1998年的滨江市,是绝对的“上流社会”。

王浩旁边是**,瘦得像根竹竿,但下手特别黑。再旁边是赵**,真名叫赵宇,但因为胖,大家都这么叫。他是王浩的跟班,负责拎包、跑腿,有时候也负责当打手——用他那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压人。

“跟你说话呢,聋了?”**走进教室,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刺啦的声响。

林博文终于抬起头。

他的脸很普通,甚至可以说有点不起眼。单眼皮,鼻子不高,嘴唇偏薄,皮肤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暗黄。唯一特别的是眼睛——瞳仁很黑,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,像是蒙着一层薄雾。

但如果你仔细看,那薄雾底下,是深不见底的静。

“让一下,我要回家。”林博文说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“回家?”王浩嚼着泡泡糖,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,“啪”地一声破了,黏在嘴唇上。他用手背擦掉,走到林博文课桌前,“**不是下岗了吗?回家干嘛?看他又唉声叹气?”

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,都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,低着头从后门溜出去。

没有人看这边。

五年级的孩子,已经懂得什么叫“明哲保身”。王浩**不止有钱,还认识“社会上的人”。上学期有个六年级的男生跟王浩顶嘴,第二天就被几个校外青年堵在巷子里,打断了一根肋骨。学校报了警,但最后不了了之——那几个青年跑了,王浩说他不认识他们。

“让我过去。”林博文又说了一遍。

他的右手在课桌底下,握成了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有点疼,但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
父亲说过:“博文,咱们家穷,但不能没骨气。但有时候,骨气不能当饭吃。你要学会看情况。”

林博文在“看情况”。

王浩今天心情似乎不错,可能是因为上午数学测验他抄了同桌的答案,得了八十分——**答应他,**过七十分就给买***。

“行啊,让你过去。”王浩侧身,让出半个通道,然后伸出右脚,横在过道中间,“从这儿爬过去,这个星期的‘保护费’就免了。”

所谓的“保护费”,其实就是每天五毛钱。林博文交不起,所以王浩就换了个方式——让他“干活”。擦黑板、打扫卫生、**作业,或者像现在这样,被羞辱。

上周三,王浩林博文学狗叫,叫一声给一毛钱。

林博文没叫。

那天他被堵在厕所隔间,王浩用浇花的水管把他从头到脚浇透。九月的自来水已经很凉,林博文在隔间里站了一个小时,直到上课铃响。那节语文课,他坐在座位上,衣服往下滴水,在地面汇成一小滩。全班同学都在看他,语文老师欲言又止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“我不会爬。”林博文说。

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,但很清晰。

王浩愣了一下。

这不正常。往常的林博文,要么沉默,要么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“求求你”。但今天,他的语气里没有哀求,只有陈述。

“你说什么?”王浩以为自已听错了。

“我说,我不会爬。”林博文站起来。

他比王浩矮半个头,瘦削的肩膀撑不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。手腕很细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
但站起来的动作,有一种奇特的挺拔感。

像是即便被压弯了,骨子里还是直的。

**“嗤”地笑了一声:“浩哥,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。”

王浩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在这个班级、这所学校横行三年,靠的不仅仅是家里的钱和势,更是因为所有人都“识相”。一旦有人不“识相”,就必须立刻压下去,否则会有更多人效仿。

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到的道理——在游戏厅里,如果有人赢了钱不“孝敬”,就必须马上“教育”,否则规矩就坏了。

林博文,”王浩往前一步,几乎贴到林博文面前,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爬过去,或者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林博文闻到了王浩嘴里的泡泡糖味,甜腻的草莓香精混合着口水的味道。他的胃部一阵抽搐——中午他只吃了一个馒头和一点咸菜,现在很饿。

饥饿会让人清醒。

他想起昨天傍晚,父亲蹲在楼道口抽烟的背影。烟是两块钱一包的“大前门”,父亲抽得很省,一根烟要分三次抽完。烟雾缭绕中,父亲的脊背微微佝偻着,像一根被压弯但还没断的扁担。

母亲在厨房里炒白菜,油烟从没有抽油烟机的窗口冒出来,整栋楼都能闻到。

弟弟博武在写作业,用的是他去年用过的作业本,反面还空着。

这个家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意外了。

如果今天他跟王浩动手,可能会受伤,要去医院,要花钱。

如果王浩叫**那些“社会上的朋友”来,可能会闹到家里,父亲已经够难了。

如果……

林博文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
王浩看到了这个细节,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。他知道,这个穷小子最后还是得服软。所有人都得服软,这是规矩。

就在林博文要开口的瞬间——

“教导主任来了!”

一个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,不高不低,正好能让全班听见。

王浩三人本能地回头。

后门那里,站着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孩,约莫十三四岁,比他们高一个头。运动服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。

他靠着门框,双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***。

初中部初二(五)班的,全校都知道的名字。

不是因为他学习好——事实上他成绩很一般。也不是因为他家有钱——他父亲是**支队的教官,母亲是纺织厂女工,普通家庭。

是因为上学期那件事。

当时有几个社会青年**进学校,想找初中部一个女生的麻烦。***一个人,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,放倒了三个成年人。据说用的都是**教的擒拿术,干净利落,那三个社会青年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。

后来学校要给他处分,说他打架斗殴。**穿着**制服来了一趟学校,跟校长谈了二十分钟,处分变成了全校通报表扬——“见义勇为”。

从那以后,***就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。

老师不太管他,学生不敢惹他,那些校外混混听到他的名字会绕道走。

王浩的脸色变了变。

***没看他,目光越过王浩三人,落在林博文身上。他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

林博文看见了。

也看懂了。

那是机会。

林博文动了。

不是冲向门口——那样会被王浩抓住。他猛地蹲下,从王浩的腋下钻了过去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。书包在肩上一甩,撞到赵**的肚子,赵**“哎哟”一声后退两步。

王浩反应过来转身要抓时,林博文已经冲出教室,跑到走廊上。

“站住!”**追出去。

但***伸出一只脚,横在走廊中间。

**差点绊倒,踉跄两步,扶着墙才站稳。

“***,你什么意思?”王浩走出教室,脸色难看。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***收回脚,语气平淡,“教导主任真来了,在二楼。你们要在这打架?”

王浩咬了咬牙。

他知道***在说谎,但他不敢赌。上学期那三个社会青年的下场,他还记得。

“我们走。”王浩对**和赵**说,眼睛却盯着***,“今天给陈哥面子。”

***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们三人下了楼梯。

等脚步声远去,他才转身,看向已经跑到一楼出口的林博文

雨开始下了。

第二节 雨巷

滨江市的雨,有一种工业城市的特质——灰蒙蒙的,带着煤烟和尘埃的味道,落在皮肤上黏腻冰凉。

林博文没有伞。

他从教学楼冲出来,一头扎进雨里。破旧的运动鞋踩在积水上,溅起的泥点打在裤腿上。书包被他抱在怀里——里面是课本,不能湿,湿了就没法用了。

他跑得很快,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,像要跳出来。

不是害怕,是一种混合着屈辱、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躁动。那种情绪很陌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醒了过来,挣扎着要破土而出。

他要赶在五点前去菜市场。

那时候的菜最便宜——摊主要收摊了,剩下的蔫菜叶子,五毛钱能买一大把。有时候还能捡到摊主扔掉的、只是有点破损的土豆或者萝卜。

母亲会用这些菜,做出一家人的晚饭。

从学校到菜市场,要穿过三条街。其中一条是后街,狭窄,两边是老旧的平房,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。白天这里还算热闹,有小卖部、修车摊、理发店,但到了傍晚,尤其是下雨天,几乎没人。

林博文通常不走这条路——太偏僻。

但今天,为了节省时间,他选了这条近道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泛着青光,缝隙里长出墨绿色的苔藓。两边的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,形成一道道水帘。

林博文放慢脚步,小心地避开积水深的地方。

就在巷子中段,他听到了声音。

“拿出来!快点!”
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“骗谁呢?**今天发工资!环卫处每个月15号发钱,当我不知道?”

林博文停下脚步。

声音从巷子拐角处传来,那边有个废弃的配电箱,平时没人去。

他往前走了几步,探出头。

三个初中生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。男孩穿着第三小学的校服——二年级的,因为校服大了两号,袖子卷了好几圈。林博文认得他,张小明,住在学校后面的棚户区,父亲是环卫工人,母亲在菜市场打扫卫生。

张小明的脸惨白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,他不敢擦,只是死死抱着怀里那个破旧的绿色书包——和林博文的一样,洗得发白,有补丁。

“我真的没有……我爸的工资要还债……”张小明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少废话!”为首的黄毛初中生伸手去抢书包。

张小明往后缩,背撞在配电箱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林博文站在原地。

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顺着下巴滴落。怀里的书包因为抱得太紧,边角的硬纸板硌着他的胸口,有点疼。

他应该绕路。

应该装作没看见。

应该……

上周,因为帮同桌捡了一次被王浩扔掉的文具盒,他被堵在厕所浇冷水。

上个月,因为没交“保护费”,他的作业本被撕了,他只能熬夜把作业抄在废纸上。

上学期,因为……

林博文的手指收紧,指甲又陷进掌心。

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博文,做人要善良,但不能傻。有些事,咱们管不了。”

母亲的话更直接:“在学校别惹事,咱们家赔不起。”

是啊,赔不起。

张小明家也赔不起。

那个黄毛初中生林博文认识——或者说,知道。初二(三)班的刘威,外号“黄毛”,因为早早染了一头黄发。**是这一片的混子,因为打架伤人进去过两次。刘威在学校里没人敢惹,连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如果今天林博文插手,明天刘威就会带人来堵他。

如果闹大了,可能会牵扯到家里。

如果……

“求求你们……这是我爸借钱给我买的练习册……”张小明哭了,眼泪混着雨水,“我不能弄丢……”

刘威一把夺过书包,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。

课本,作业本,一个铁皮铅笔盒,还有半块橡皮,滚落在泥水里。

“就这?”刘威用脚踢了踢那些东西,“钱呢?”

“真的没有……”张小明蹲下去捡,手在泥水里摸索。

刘威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笑了:“威哥,搜身呗。钱肯定藏身上了。”

刘威点头,伸手去抓张小明的衣领。

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张小明的时候——

“住手。”

声音不高,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。

林博文自已都愣了一下。

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?怎么开口的?不知道。身体像是自已动了,喉咙像是自已发出了声音。

刘威三人回头。

雨幕中,一个瘦削的男孩站在那里,浑身湿透,怀抱着一个破旧的书包。他比刘威矮一个头,脸色苍白,但站得很直。

“哪来的小屁孩?”刘威眯起眼睛,“滚一边去!”

林博文没动。

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,视线有些模糊。但他看得很清楚——张小明缩在配电箱旁,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地上的课本泡在泥水里,封面的名字已经模糊。

“他已经说没有了。”林博文说。

声音有点抖,但他控制住了。

“关你屁事!”高个子男生走过来,伸手要推林博文

林博文后退半步,避开了。

这个动作让刘威挑了挑眉:“哟,还挺灵活。”

他松开张小明,朝林博文走来。三个初中生,呈半圆形围了过来。

巷子很窄,退路被堵死了。

林博文的心脏跳得像打鼓,但他脑子异常清醒。他在快速计算——

打,打不过。对方三个人,都比他大,比他壮。

跑,跑不掉。巷子太窄,转身就会被抓住。

喊,没人会来。这条巷子雨天根本没人。

怎么办?

父亲说过: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想办法。硬拼是最傻的。”

母亲说过:“博文,你脑子好使,要用脑子。”

用什么?

林博文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——

青石板路,湿滑。

两边的墙,太高,爬不上去。

屋檐下的排水沟,太浅。

配电箱……生锈的铁皮箱子,半人高……

刘威已经走到他面前,伸手要拍他的脸:“想当英雄?也不看看自已几斤几……”

最后一个字没说完。

因为林博文动了。

不是反击,不是逃跑。

他猛地蹲下,右手在地上摸索——青石板路的缝隙里,有半块碎砖。不知道是谁扔的,边缘参差不齐,沾满了泥。

他抓起砖头,用尽全身力气,砸向旁边的配电箱。

不是砸人。

是砸铁皮箱子。

“哐——!!!”

金属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。

那不是普通的声音。生锈的铁皮、中空的结构、雨水的回音,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巨响。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口破钟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刘威三人本能地捂住耳朵,后退。

林博文自已都被震得手发麻,砖头脱手落地。

但这还没完。

巨响过后,是长久的余韵。铁皮箱子在颤抖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雨水打在箱子上,“噼啪”作响,像是某种诡异的合奏。

“**……”高个子男生脸色发白。

他们只是初中生,欺负小学生靠的是体型和气势。这种突如其来的、超出认知的巨响,让他们瞬间慌了。

更关键的是——

“干什么呢!”

“谁在砸东西!”

附近的居民楼窗户打开了,几个脑袋探出来。雨太大,看不清具体是谁,但能听见声音。

刘威脸色变了。

**虽然是混子,但也跟他说过:欺负人可以,但不能闹大。一旦被居民举报,**来了,**也保不住他。

“你……”刘威指着林博文,手指有点抖,“你等着!”

说完,转身就跑。

另外两人愣了一下,也赶紧跟上。三个人在雨巷里跌跌撞撞地跑远,背影狼狈。
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
只剩下雨声,和铁皮箱子低低的嗡鸣。

林博文站在原地,喘着气。

右手虎口被震裂了,渗出血丝,混着雨水,滴在青石板上,很快被冲散。他的腿在抖,不是害怕,是刚才那一下用尽了全力。

“谢……谢谢哥哥……”

张小明的声音响起,很轻,带着哭腔。

林博文转过头。

张小明已经捡起了地上的课本和作业本,用袖子小心地擦着泥水。他的校服也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显得脸更小了。

“快回家。”林博文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嗯!”张小明点头,把湿漉漉的书包抱在怀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另一端跑。跑到巷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博文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转身跑了。

巷子里又只剩下林博文一个人。

雨还在下。
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。砖头很沉,边缘锋利。刚才就是这块砖,制造了那声巨响。

他把砖头放回原地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然后转身,准备继续去菜市场。

就在转身的瞬间,他停住了。

巷口,屋檐下,站着一个人。

蓝色运动服,洗得发白。双手插在裤兜里,靠着墙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
***。

他手里拿着两把伞,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一把折叠伞。折叠伞是新的,印着**图案,显然是给小孩用的。

他走过来,把黑色长柄伞递给林博文

林博文没接。

“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。

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紧紧盯着***。

“上周二,中午食堂。”***说,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平直,没有起伏,“你把自已的馒头掰了一半,给那个忘了带饭的一年级小孩。你自已只吃了半个馒头,喝了两碗免费汤。”

林博文愣住了。

他记得那天。那个一年级的小孩坐在角落里哭,因为饭盒忘带了,身上也没钱。食堂大妈说没饭了,让他等下午。林博文看见了,走过去,掰了一半馒头给他。

很自然的动作,他甚至没想过会被人看见。

更没想过会有人记住。

“我爸说,看人要看小事。”***把伞往前递了递,“大事上,人都会装。小事上,装不了。”

林博文看着那把伞。

黑色的伞面,金属伞骨,看起来很结实。伞柄是木头的,已经被磨得光滑。

他家里只有一把伞,是父亲上班用的。一把用了十年的黑色折叠伞,伞骨折了两根,用胶布缠着。下雨天,他和弟弟共一件破雨衣,或者干脆淋雨。

“我叫***,初二。”男孩伸出右手,“我爸是**教官。”

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

林博文看着那只手。干净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虎口有茧,是长期握东西磨出来的。

他又抬头看***。

***的脸很普通,方脸,浓眉,眼睛不大但很亮。他站得很直,不是刻意挺胸抬头的那种直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。像是无论多大的风雨,都不会弯。

林博文伸出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
***的手很暖,有力。林博文的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
林博文。”他说。

“想不想学点真本事?”***问,松开手,“不是打架,是怎么不打架就能赢。”

林博文抬起头。

远处的居民楼里,灯光次第亮起。昏黄的、白色的光,透过雨幕,晕开一片片温暖的光圈。这座城市在雨中醒来,开始它的夜晚。

那些光很遥远,不属于他。

但眼前这个人,这把伞,这句问话,很真实。

“想。”林博文说。

很简单的一个字。

但说出来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了。

***点头:“明天放学,*场东边双杠那儿。带件换的衣服,会出汗。”

说完,他撑开那把印着**图案的折叠伞,走进雨里。

走了两步,回头:“伞给你了,不用还。”

林博文握着伞柄,木质的触感温润。

他看着***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然后低头,看了看自已的右手。

虎口的裂痕还在渗血,但已经不疼了。

他撑开伞。

黑色的伞面“嘭”地一声展开,在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天空。

雨打在上面,噼啪作响,但落不到他身上。

这是林博文人生中第一次,在雨中,没有淋湿。

他慢慢走出巷子,走向菜市场。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,背也挺直了一些。

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
不知道***要教他什么。

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。
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1998年9月15日,傍晚,雨。

滨江市第三小学五年级学生林博文,在一条狭窄的雨巷里,用半块砖头砸出了一声巨响。

也砸开了他未来二十年,波澜壮阔人生的第一道门缝。

雨还在下。

但伞已经撑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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