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鹤于心
第2章
,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桌面,把一本摊开的《费曼物理学讲义》照得暖黄。汪嘉逸盯着书页上的波动方程,意识却在光柱中飘浮的微尘间游移——那些尘埃像极了薛定谔的猫,在落地前既在此处又在彼处。,物理公式在眼前跳舞,跳着跳着就变成了张舒鹤的星星**。“汪嘉逸。”一道女声响起。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思维的池塘。他猛地回神,看见张舒鹤已经坐在对面,书包放下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针织衫,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衬衫领子,严谨得如同她的解题步骤。“你来啦。”汪嘉逸坐直身体,把翘到后脑的椅子腿放平,“我差点以为我要被鸽了。”,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三个笔记本,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在桌上,又取出两支笔,平行置于笔记本右侧。汪嘉逸看着这套仪式般的动作,忽然想起物理实验室里她摆放仪器的样子——每一个烧杯、每一个试管都有其精确位置。“从哪科开始?”她问,眼睛终于抬起看向他。“数学吧。”汪嘉逸把自已皱巴巴的试卷推过去,“二次函数,我的宿敌。”
张舒鹤接过试卷,眉头微微蹙起。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睫毛上,在脸颊投下细细的阴影。汪嘉逸看着那阴影随她眼睑的眨动轻轻颤抖,突然希望这个下午可以无限延长。
“第三题,你设的变量错了。”她抽出草稿纸,开始演算,“应该令x等于t+1,而不是t-1。”
“为什么?”汪嘉逸凑近了些,闻到淡淡的橘子味清香,混合着图书馆旧书特有的纸质气息。
“因为这样对称轴才能落在y轴上。”张舒鹤的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,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,“你看,变形后函数就变成了——”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因为汪嘉逸的头靠得太近,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空气里悬浮的尘埃突然变得清晰可见,每一粒都在阳光中旋转、上升。汪嘉逸能听见自已的心跳,还有远处书架间有人轻轻推回一本书的滑动声。
“抱歉。”他向后挪了挪,喉咙发干。
张舒鹤低下头,继续演算,但耳根泛起的红晕暴露了刚才那一瞬的慌乱。汪嘉逸注意到,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张舒鹤讲解了五道数学题和三道英语语法题。她讲题时逻辑清晰,声音平稳,只有在汪嘉逸提出一个特别刁钻的问题时,才会停顿片刻,摸了摸下巴——这是她深入思考的信号。
“停一下。”汪嘉逸忽然说,从书包里掏出一杯热奶茶,还有一只纸鹤,“哦对了,差点忘了这个。”
张舒鹤接过奶茶那只翅膀有点歪的纸鹤,她把那只纸鹤放在掌心端详:“这怎么和昨天那只不太一样?”
“这是理想状态下的鹤。”汪嘉逸笑了,“不考虑空气阻力,翅膀面积足够产生升力,重心位于——”
“——位于体长前三分之一处,这样飞行最稳定。”张舒鹤接完他的话,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,“所以你考虑过它的空气动力学?”
“当然。”汪嘉逸得意地说,“我甚至计算了最佳展弦比。”
张舒鹤摇摇头,却小心地把纸鹤放进笔袋,和昨天的那只放在一起。这个动作让汪嘉逸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暖意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她合上笔记本,“要喝点什么吗?”
自动贩卖机在图书馆一楼大厅。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时,忽然说:“你记不记得之前,我们在这里准备物理周测?”
张舒鹤脚步微顿,嘴角扬起:“记得。你当时非要证明时光机在理论上可行,写了满书的公式。”
汪嘉逸笑起来:“你说我的计算忽略了量子涨落。”
“本来就是这样。”张舒鹤的语气带着罕见的轻松,“任何宏观物体的时间旅行都会受到微观涨落的干扰,这是霍金辐射的原理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汪嘉逸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“张老师,现在是休息时间。”
大厅里很安静,只有贩卖机运作时的低鸣。汪嘉逸投币买了两种饮料——一瓶柠檬茶,一瓶乌龙茶。他把乌龙茶递给沈清辞,自已拧开柠檬茶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张舒鹤轻声说。
“你高一时最爱喝这个牌子。”汪嘉逸靠在贩卖机上,“不过你现在好像改喝热奶茶了。”
张舒鹤看着手中的饮料罐,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停留片刻:“有些习惯会变,有些不会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汪嘉逸却莫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问“那什么习惯没变”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:“我们回楼上吧,还有一套英语阅读没讲。”
重新坐回桌前时,窗外已经换了光线。午后的明媚转为傍晚的柔和,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粉色。图书馆里陆续亮起灯,每一盏都像是漂浮在书海中的小岛。
“最后一题。”张舒鹤把英语试卷推过来,“这篇关于弦理论的文章,读完回答后面的问题。”
汪嘉逸扫了一眼文章,眼睛亮起来:“这个我熟!超弦理论,M理论,**空间——”
“问题是关于文章的主旨和作者态度,不是让你讲物理。”张舒鹤无奈地说,但那无奈里带着一丝纵容。
汪嘉逸乖乖读题,却在看到第三个问题时愣住了:“‘根据文章,弦理论最大的争议是什么?’这还用问?当然是实验验证啊!如果存在额外维度,为什么我们感知不到?如果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,附近几个学生投来不满的目光。张舒鹤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:“小声点。”
汪嘉逸立刻压低声音,但兴奋不减:“舒鹤,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?我们生活的世界可能只是更高维空间的一个投影,就像柏拉图的洞穴寓言——”
“汪嘉逸。”张舒鹤打断他,声音里藏着笑意,“先回答问题。”
他们靠得很近,压低声音说话时几乎像是耳语。汪嘉逸能看见她眼中映出的光,还有自已小小的倒影。这一刻,图书馆里成千上万本书似乎都消失了,只剩下这张桌子,这片灯光,和女孩耐心又无奈的表情。
“好吧。”他妥协了,开始认真读题。
但心思终究飘远了。他想起弦理论里那个美妙的比喻:宇宙中所有基本粒子不是点状的,而是一段段振动的“弦”,不同的振动模式产生了不同的粒子特性。就像小提琴的琴弦,振动方式不同,发出的声音也不同。
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呢?汪嘉逸偷偷看了一眼张舒鹤专注的侧脸。是不是也像这些弦,以不同的频率振动,产生不同的共鸣?有些弦振动时和谐美妙,有些则互相干扰。而他和张舒鹤之间,是什么频率?
“做完了。”他把试卷推回去,等待审判。
张舒鹤快速批改,最后抬起头:“还不错。七道对了五道。”
“只有五道?”汪嘉逸夸张地垮下肩膀,“我以为至少有六道。”
“第六题你过度解读了。”张舒鹤指着文章中的一段,“作者只是客观描述,没有暗示弦理论‘过于优美而不真实’,这是你自已的观点。”
汪嘉逸凑过去看,两人的头又靠近了。这次他注意到张舒鹤没有避开。
“但你不觉得吗?”他低声说,“有时候理论太美了,美得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。就像——”
“就像什么?”
就像此刻。汪嘉逸想。就像傍晚的图书馆,阳光斜照,尘埃飞舞,我和你讨论着宇宙的奥秘,而你的眼睛里有星辰。
但他只是说:“就像爱因斯坦的场方程,简洁得不可思议,却描述了整个宇宙。”
张舒鹤沉默了几秒,收起笔:“今天到这里吧。”
窗外,天色已暗透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两人收拾书包时,汪嘉逸忽然说:“下周末叶茗皓的生日聚会,我准备了一个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张舒鹤拉上书包拉链。
“秘密。”汪嘉逸神秘一笑,“不过和物理有关。”
张舒鹤停下动作,认真地看着他:“汪嘉逸,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怎样?”
“把一切都和物理联系起来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仿佛物理是你的第一语言。”
汪嘉逸愣住,然后笑了:“也许真是这样。物理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。”
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,傍晚的风带着凉意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时而分开,时而重叠。走到分岔路口时,汪嘉逸忽然问:“那你呢?你的第一语言是什么?”
张舒鹤停下脚步,仰头看向初现的星辰。她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,像一尊古典雕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良久,她轻声说,“也许是沉默。”
这话说得汪嘉逸心头一颤。他想说些什么,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。语言此刻显得贫瘠,无法传达他心中翻涌的情绪。
“明天继续补习?”他最终问。
“嗯,老时间。”张舒鹤点头,“别忘了带奶茶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汪嘉逸站直,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。
张舒鹤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汪嘉逸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的纸鹤,”她说,“比昨天那只好看。”
然后她快步走远了,汪嘉逸愣了下,突然笑了一声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,城市的灯光遮蔽了大部分星星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——就像弦理论里蜷缩的维度,看不见,却真实存在。
回宿舍的路上,汪嘉逸的脚步异常轻快。他想着下周末要准备的礼物,想着明天的补习,想着张舒鹤说“有进步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弦在振动,他想。以某种他还无法完全解析的频率,但确实在振动。
图书馆二楼的灯光在他身后渐行渐远,但那个靠窗的位置,那张橡木长桌,那个下午的光与尘,已经刻印在记忆里,像物理学中的守恒定律,不会随时间和空间改变。
有些东西一旦存在,就会永远存在。能量、动量、角动量,还有此刻心中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汪嘉逸吹起口哨,不成调的旋律在夜色中飘散。物理学也许能解释宇宙的起源和终结,但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人的笑容能让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。
也许,有些理论永远不需要验证。只需要感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