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头夜话
第1章 老槐树下的蓝布衫
阴历七月十三的天，擦黑就阴得厉害，像块浸了水的黑粗布，沉沉压在村西头的乱葬岗上。
守义蹲在老槐树根儿上，手指头把旱烟卷攥得发皱，烟丝漏了满手心也没顾上捻。
“敬山，你确定要听？
这事儿说出来，怕是要沾一身凉。”
守义的声音压得低，混着风里的湿土腥气，飘到对面那人耳边。
敬山刚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摊开，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。
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，裤脚卷到膝盖，沾着半路的泥点——打从上个月开始，他就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，走村串巷收这些老辈人藏在肚子里的忌讳事，今儿是王老汉指的路，说守义手里有段“坟头真经历”，比鬼戏文还瘆人。
“守义哥，你尽管说，我记着就成，不往外瞎传。”
敬山把笔杆转了转，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坟包，那些隆起的土堆在昏暗中像一群蜷着的影子，风一吹，纸幡“哗啦啦”响，像有人在扯着嗓子哭。
守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终于把旱烟卷叼到嘴边，摸出火柴“嗤啦”划亮。
火苗子窜起来的瞬间，照见他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，下巴上的胡茬硬邦邦的，像刚从地里***的枯草。
“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七月半，跟今儿差两天。”
他吸了口烟，烟圈慢悠悠飘上天，被风一搅就散了，“那年我二十出头，在邻村的木匠铺当学徒，师娘她爹过寿，让我送套寿材过去，说是赶在七月半前摆上，图个吉利。”
敬山低头记了两个字，笔尖划过纸页的“沙沙”声，在这静得发慌的坟地里，竟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寿材是上好的柏木，沉得很，我推着独轮车，走大路得绕十里地，就想着抄近道——穿过这片乱葬岗，能省一半功夫。”
守义的声音沉了沉，喉结滚了滚，“那时候年轻，胆儿肥，村里人说这坟地邪乎，我全当耳旁风，总觉得‘不做亏心事，不怕鬼敲门’。”
风突然紧了些，老槐树的叶子“唰唰”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后头藏着，正悄悄喘气。
敬山下意识往树那边瞥了眼，只看见黑漆漆的树影，枝桠交错着，像张摊开的大手。
“那天也是这么个阴沉沉的天，日头一落，就伸手不见五指了。
我推着独轮车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，车轮子碾过坟地里的碎石子，‘咕噜咕噜’的响，在这静地里听得格外清楚。”
守义的手指不自觉地**槐树根，“走了约莫一半路，就瞅见前头不远处，最西头那座新坟前，蹲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吸了口烟，烟蒂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“那坟是前几天刚埋的，我有印象——村里老张家的二小子，叫**军，才十九，上山采蘑菇的时候，失足掉崖摔死了，没娶媳妇，没留下后，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埋在这儿。”
敬山的笔尖停住了，抬头看着守义。
“我当时就纳闷，这深更半夜的，谁会来这儿？”
守义接着说，“离得远，看不清模样，就见那人身量不高，穿件蓝布衫，袖口裤脚都整整齐齐的，正低着头，好像在给坟头拔草。”
“我寻思着，怕是哪家的亲戚，心里惦记着这孩子，特意来看看。
那时候的人，重情义，就算是没过门的媳妇，也有来上坟的。”
守义笑了笑，那笑声里带着点后怕，“我就朝着她喊：‘大妹子，天黑了，风又大，咋还不回村？
’”风“呼”地一下吹过来，卷着坟地里的纸钱灰，迷了敬山的眼。
他揉了揉，听见守义的声音里，己经带了点颤。
“她没回头，就那么蹲着，慢悠悠地应了一句——声音轻飘飘的，像纸片儿似的，风一吹就散：‘等我家男人来接。
’”敬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“等我家男人来接……”守义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当时脑子‘嗡’的一下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那座坟里埋的，是**军啊！
他没娶媳妇，哪儿来的‘男人’？”
他攥着旱烟卷的手，指节都泛白了：“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，村里人说，这乱葬岗的新坟，头七夜里，不能随便搭话，尤其是穿蓝布衫的——说是‘阴婚’没成的姑娘，会在坟前等，要是有人搭了话，就会跟着你走。”
“我吓得腿都软了，推着独轮车想跑，可脚像灌了铅似的，挪不动步。”
守义的声音发颤，“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——她慢慢悠悠地站起来，还是背对着我，身形轻飘飘的，像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然后，她朝着坟包那边走了两步，竟首接……首接穿过坟包，不见了。”
“穿过坟包？”
敬山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是穿过！”
守义加重了语气，眼睛里满是惊恐，“就像那坟包是水做的，她走过去的时候，连土都没带动一下，就那么凭空消失了。
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，大喊一声，推着独轮车就往坟地外跑，连车斗里的寿材差点掉下来都没顾上。”
他说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比划着当时逃跑的样子：“我一路跑，一路觉得后头有人跟着，那脚步声‘哒哒哒’的，轻得很，却总跟在我脚后跟，甩都甩不掉。
我不敢回头，拼了命地跑，首到跑回木匠铺，撞开师门，师娘看见我脸色惨白，浑身是汗，问我咋了，我才‘哇’地一声哭出来，把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。”
敬山低头，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，笔尖都有些发颤。
“师娘一听，脸也白了，赶紧找了张黄纸，剪了个人形，写上我的生辰八字，拿火烧了，又给我喝了碗符水，说这是‘驱邪’。”
守义坐回槐树根上，语气渐渐平复了些，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**军下葬前，**娘确实给他找了门‘阴婚’，女方是邻村一个刚病死的姑娘，也穿蓝布衫，只是还没来得及办仪式，姑娘就先埋了——村里人都说，是那姑娘惦记着**军，七月半夜里，来坟前等他‘接’她去阴间圆房。”
风又停了，坟地里静得可怕，连虫鸣都没了。
敬山抬头，看见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，惨白的光洒在那些坟包上，照得那座最西头的新坟（如今己经长满了草），轮廓格外清晰。
“打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敢夜里走这片坟地了，就算是白天，路过这儿，也得绕着走。”
守义把烟蒂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，“每年七月半前后，我都会来这儿烧点纸，不是怕那姑娘找我，是觉得……她也怪可怜的，年纪轻轻就没了，还惦记着那点念想。”
他看着敬山的笔记本，叹了口气：“这事儿，我跟旁人说过几次，都当我是编瞎话，也就你们这些愿意听老故事的，才肯信。
敬山，你记着，这世上的事，有些是说不清道不明的，尤其是在这些埋着人的地方，得存着点敬畏心。”
敬山合上笔记本，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，往那座西头的坟包望了一眼，月光下，坟头的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，竟真像是有人蹲在那儿，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。
“守义哥，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
他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，“我不会瞎传的，就把它记下来，留着，也算给这些藏在坟地里的念想，留个痕迹。”
守义“嗯”了一声，也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：“天不早了，赶紧回村吧，夜里的坟地，待久了不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坟地外走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走了老远，敬山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，只见老槐树下，仿佛还留着个穿蓝布衫的影子，安安静静地蹲着，等着那句“我来接你了”。
风又起了，带着纸钱灰的味道，飘得很远很远。
守义蹲在老槐树根儿上，手指头把旱烟卷攥得发皱，烟丝漏了满手心也没顾上捻。
“敬山，你确定要听？
这事儿说出来，怕是要沾一身凉。”
守义的声音压得低，混着风里的湿土腥气，飘到对面那人耳边。
敬山刚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摊开，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。
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，裤脚卷到膝盖，沾着半路的泥点——打从上个月开始，他就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，走村串巷收这些老辈人藏在肚子里的忌讳事，今儿是王老汉指的路，说守义手里有段“坟头真经历”，比鬼戏文还瘆人。
“守义哥，你尽管说，我记着就成，不往外瞎传。”
敬山把笔杆转了转，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坟包，那些隆起的土堆在昏暗中像一群蜷着的影子，风一吹，纸幡“哗啦啦”响，像有人在扯着嗓子哭。
守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终于把旱烟卷叼到嘴边，摸出火柴“嗤啦”划亮。
火苗子窜起来的瞬间，照见他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，下巴上的胡茬硬邦邦的，像刚从地里***的枯草。
“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七月半，跟今儿差两天。”
他吸了口烟，烟圈慢悠悠飘上天，被风一搅就散了，“那年我二十出头，在邻村的木匠铺当学徒，师娘她爹过寿，让我送套寿材过去，说是赶在七月半前摆上，图个吉利。”
敬山低头记了两个字，笔尖划过纸页的“沙沙”声，在这静得发慌的坟地里，竟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寿材是上好的柏木，沉得很，我推着独轮车，走大路得绕十里地，就想着抄近道——穿过这片乱葬岗，能省一半功夫。”
守义的声音沉了沉，喉结滚了滚，“那时候年轻，胆儿肥，村里人说这坟地邪乎，我全当耳旁风，总觉得‘不做亏心事，不怕鬼敲门’。”
风突然紧了些，老槐树的叶子“唰唰”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后头藏着，正悄悄喘气。
敬山下意识往树那边瞥了眼，只看见黑漆漆的树影，枝桠交错着，像张摊开的大手。
“那天也是这么个阴沉沉的天，日头一落，就伸手不见五指了。
我推着独轮车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，车轮子碾过坟地里的碎石子，‘咕噜咕噜’的响，在这静地里听得格外清楚。”
守义的手指不自觉地**槐树根，“走了约莫一半路，就瞅见前头不远处，最西头那座新坟前，蹲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吸了口烟，烟蒂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“那坟是前几天刚埋的，我有印象——村里老张家的二小子，叫**军，才十九，上山采蘑菇的时候，失足掉崖摔死了，没娶媳妇，没留下后，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埋在这儿。”
敬山的笔尖停住了，抬头看着守义。
“我当时就纳闷，这深更半夜的，谁会来这儿？”
守义接着说，“离得远，看不清模样，就见那人身量不高，穿件蓝布衫，袖口裤脚都整整齐齐的，正低着头，好像在给坟头拔草。”
“我寻思着，怕是哪家的亲戚，心里惦记着这孩子，特意来看看。
那时候的人，重情义，就算是没过门的媳妇，也有来上坟的。”
守义笑了笑，那笑声里带着点后怕，“我就朝着她喊：‘大妹子，天黑了，风又大，咋还不回村？
’”风“呼”地一下吹过来，卷着坟地里的纸钱灰，迷了敬山的眼。
他揉了揉，听见守义的声音里，己经带了点颤。
“她没回头，就那么蹲着，慢悠悠地应了一句——声音轻飘飘的，像纸片儿似的，风一吹就散：‘等我家男人来接。
’”敬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“等我家男人来接……”守义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当时脑子‘嗡’的一下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那座坟里埋的，是**军啊！
他没娶媳妇，哪儿来的‘男人’？”
他攥着旱烟卷的手，指节都泛白了：“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，村里人说，这乱葬岗的新坟，头七夜里，不能随便搭话，尤其是穿蓝布衫的——说是‘阴婚’没成的姑娘，会在坟前等，要是有人搭了话，就会跟着你走。”
“我吓得腿都软了，推着独轮车想跑，可脚像灌了铅似的，挪不动步。”
守义的声音发颤，“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——她慢慢悠悠地站起来，还是背对着我，身形轻飘飘的，像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然后，她朝着坟包那边走了两步，竟首接……首接穿过坟包，不见了。”
“穿过坟包？”
敬山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是穿过！”
守义加重了语气，眼睛里满是惊恐，“就像那坟包是水做的，她走过去的时候，连土都没带动一下，就那么凭空消失了。
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，大喊一声，推着独轮车就往坟地外跑，连车斗里的寿材差点掉下来都没顾上。”
他说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比划着当时逃跑的样子：“我一路跑，一路觉得后头有人跟着，那脚步声‘哒哒哒’的，轻得很，却总跟在我脚后跟，甩都甩不掉。
我不敢回头，拼了命地跑，首到跑回木匠铺，撞开师门，师娘看见我脸色惨白，浑身是汗，问我咋了，我才‘哇’地一声哭出来，把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。”
敬山低头，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，笔尖都有些发颤。
“师娘一听，脸也白了，赶紧找了张黄纸，剪了个人形，写上我的生辰八字，拿火烧了，又给我喝了碗符水，说这是‘驱邪’。”
守义坐回槐树根上，语气渐渐平复了些，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**军下葬前，**娘确实给他找了门‘阴婚’，女方是邻村一个刚病死的姑娘，也穿蓝布衫，只是还没来得及办仪式，姑娘就先埋了——村里人都说，是那姑娘惦记着**军，七月半夜里，来坟前等他‘接’她去阴间圆房。”
风又停了，坟地里静得可怕，连虫鸣都没了。
敬山抬头，看见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，惨白的光洒在那些坟包上，照得那座最西头的新坟（如今己经长满了草），轮廓格外清晰。
“打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敢夜里走这片坟地了，就算是白天，路过这儿，也得绕着走。”
守义把烟蒂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，“每年七月半前后，我都会来这儿烧点纸，不是怕那姑娘找我，是觉得……她也怪可怜的，年纪轻轻就没了，还惦记着那点念想。”
他看着敬山的笔记本，叹了口气：“这事儿，我跟旁人说过几次，都当我是编瞎话，也就你们这些愿意听老故事的，才肯信。
敬山，你记着，这世上的事，有些是说不清道不明的，尤其是在这些埋着人的地方，得存着点敬畏心。”
敬山合上笔记本，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，往那座西头的坟包望了一眼，月光下，坟头的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，竟真像是有人蹲在那儿，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。
“守义哥，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
他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，“我不会瞎传的，就把它记下来，留着，也算给这些藏在坟地里的念想，留个痕迹。”
守义“嗯”了一声，也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：“天不早了，赶紧回村吧，夜里的坟地，待久了不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坟地外走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走了老远，敬山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，只见老槐树下，仿佛还留着个穿蓝布衫的影子，安安静静地蹲着，等着那句“我来接你了”。
风又起了，带着纸钱灰的味道，飘得很远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