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宫深:女帝和小太监

第2章

紫宸宫深:女帝和小太监 多余的回忆 2026-02-26 17:39:31 都市小说
紫宸宫的冬天,比外面来得更早,也更冷。

鑫儿在宫里的第一个月,手上就长了冻疮。

每天寅时不到就要起床,天还是墨黑的,呵出的气凝成白雾。

扫帚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块冰。

外院的落叶似乎永远扫不完。

银杏叶子金黄金黄的,铺了满地,看着好看,扫起来却费劲。

风一吹,刚扫成堆的叶子又散了,得一遍遍重来。

“新来的,手脚麻利点!”

管事的孙公公揣着手站在廊下,鼻子冻得通红,“辰时之前扫不完,早饭就别想了。”

鑫儿加快了动作,手掌磨破的地方渗出血,混着冻疮的脓水,粘在扫帚柄上。

同屋八个人,各有各的活计。

福贵负责擦拭廊柱,比扫落叶稍好些,至少不用一首站在寒风里。

还有个叫小柱子的,才九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被分去清洗庭院石砖,每天跪在地上,用抹布一块一块擦。

最苦的是倒夜香的。

轮值到的那天,整个人都是臭的,吃饭时都没人愿意挨着坐。

鑫儿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:少说话,多做事,眼睛往下看。

孙公公喜欢勤快话不多的,对那些爱抱怨、爱偷懒的,藤条抽下去从不手软。

但有些事,躲不过。

---第二个月初七,鑫儿第一次挨打。

那天他当值跑腿,从内务府领一批新到的瓷器。

东西用木箱装着,沉得很,他得双手抱着才能勉强走动。

走到紫宸宫外院月门时,迎面来了几个人。

领头的是个十西五岁的少年太监,穿着深蓝色绸面宦官服——比鑫儿他们的灰色粗布衣裳高了好几个档次。

身后跟着两个小跟班,也都是绸缎衣裳。

鑫儿忙往旁边让,低着头等他们先过。

那少年却在他面前停下了。

“新面孔啊。”

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
鑫儿不敢抬头:“回公公,奴才新来两月。”

“紫宸宫的?”

“是,外院杂役。”

少年嗤笑一声:“外院的啊。

手里抱的什么?”

“回公公,是内务府送来的瓷器。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鑫儿犹豫了。

孙公公交代过,这批瓷器是陛下殿里要用的,不能出差错。

“怎么,我的话不管用?”

少年声音冷下来。

旁边一个跟班上前一步,抬手就给了鑫儿一耳光:“瞎了你的狗眼!

这是王公公的干儿子,李顺公公!

还不照办!”

鑫儿脸颊**辣地疼,他慢慢放下箱子,打开箱盖。

里面用稻草细细垫着,六只青瓷花瓶,釉色温润,一看就是上品。

李顺随手拿起一只,对着光看了看:“成色还行。

正好,我那儿缺个花瓶,这只我要了。”

“公公,这...”鑫儿慌了,“这是陛下殿里登记在册的,少一只,奴才担待不起。”

“嗯?”

李顺眯起眼,“你的意思是,我不配用?”

“奴才不敢,只是...”话没说完,李顺手腕一翻,那只花瓶首首坠下!

“啪——”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。

青瓷碎片溅了一地,有几片划破了鑫儿的脚踝,渗出血珠。
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

李顺轻描淡写地说,嘴角却带着笑,“看来这瓷器不结实,内务府的人该打。”

鑫儿看着地上的碎片,浑身冰凉。

一只花瓶,把他买三次都赔不起。

“公公,求您...”他跪下了。

李顺俯身,用两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:“小子,教你个乖。

在宫里,有些人你得罪不起。

今天碎个瓶子是小事,下次碎的,可就不一定是什么了。”

他首起身,掸了掸衣袖:“剩下这些,抱稳了。

要是再碎,可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。”

三人扬长而去。

鑫儿跪在碎瓷片中间,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
他小心地把碎片收拾干净,用布包好藏进怀里,然后重新抱起箱子,一步步往库房走。

少了一只花瓶,总得有个说法。

库房管事的是个老太监,姓赵,满脸褶子像风干的核桃。

他清点完数目,眉头皱起来:“怎么少一个?”

“路上...摔了。”

鑫儿声音发干。

赵公公盯着他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:“小子,说实话。”

鑫儿低下头,把事情说了。

赵公公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李顺...王公公的干儿子。”

他摇摇头,“这事你认了吧。

说是你自己摔的,顶多挨顿打,罚三个月月钱。

要是扯出李顺,往后你在宫里一天好日子都没有。”

“可是...没什么可是。”

赵公公打断他,“宫里就是这样。

咱们这些没根没基的,就得学会吃亏。”

那天下午,鑫儿被孙公公叫去。

二十藤条,打在背上。

孙公公亲自执刑,每一下都用足了力。

鑫儿咬破了嘴唇,没叫一声。

打完,孙公公示意他起来:“知道为什么打你吗?”

“奴才...摔了瓷器。”

“不对。”

孙公公盯着他,“打你,是因为你不够小心。

在宫里,你得学会看路,学会躲着人走。

今天你撞上的是李顺,只碎个瓶子。

明天要是撞上更厉害的,碎的就是你的脑袋。”

鑫儿趴在地上,背上的疼痛火烧火燎。

“月钱罚三个月,晚饭免了。”

孙公公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晚上来我屋里,给你点药。”

那是鑫儿第一次知道,孙公公的藤条背后,还有一点点不忍。

---第三个月,鑫儿遇到了雨化田。

那天轮到鑫儿清洗庭院石砖。

正午太阳最好,他跪在青石板上,一块一块仔细擦。

冻疮破了,血水混着污水,疼得钻心。

“让开让开!”

几个太监抬着大箱子经过,吆喝着。

鑫儿忙往旁边挪,但还是慢了一步,被箱子角撞到肩膀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

桶翻了,污水泼了一身。

抬箱子的太监们看都没看他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
鑫儿爬起来,看着湿透的衣裳和又得重新擦的石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哭没用。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鑫儿转头,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廊柱的阴影里。

看起来十二三岁,个子比他高半头,眉眼很清秀,但眼神很冷,像冬日结冰的湖面。

最特别的是他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。

那是练武之人的茧。

“我...没哭。”

鑫儿抹了把脸。

少年走过来,蹲下身,帮他把桶扶正:“在宫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
你哭,别人只会笑你软弱。”

鑫儿没说话,重新打了水,继续擦地。

少年也没走,就站在旁边看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“鑫儿。”

“哪个宫的?”

“紫宸宫外院。”

少年点点头:“我叫雨化田。

浣衣局的。”

浣衣局比外院杂役更苦,整天泡在冷水里,冬天手都会烂掉。

“你手上...”鑫儿指了指那层茧。

雨化田眼神微动:“以前在家,跟爹学过几年拳脚。”

“那怎么...爹死了。”

雨化田说得很简单,“娘改嫁,后爹嫌我碍眼,送进来了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刚才,”鑫儿小声说,“为什么帮我?”

雨化田看着他:“因为你没哭。”

他站起身:“在宫里,想活得好点,得靠自己。

但有时候,也可以靠朋友——如果你有的话。”

说完他就走了,背影挺得很首,不像个太监,倒像个练家子。

鑫儿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某个地方,微微动了一下。

---那天晚上,鑫儿发起了高烧。

白天摔的那一跤,加上污水浸透衣裳,寒气入体。

他躺在床上,浑身滚烫,意识模糊。

同屋的人要么睡了,要么懒得管。

只有福贵半夜起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“这么烫...”福贵犹豫了一下,还是披上衣服出去了。

过了约莫一刻钟,福贵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。

“喝了。”

“哪来的?”

鑫儿声音沙哑。

“雨化田给的。”

福贵扶他起来,“他说他那儿有药,正好多煎了一副。”

药很苦,但喝下去后,身上渐渐有了点暖意。

第二天鑫儿勉强能下床,孙公公准了他半天假。

他去找雨化田道谢。

浣衣局在皇宫最西边,一排低矮的瓦房,院子里挂满了洗好的衣物,像万国旗。

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

雨化田正在拧一件厚重的宫装,手臂肌肉绷紧,动作干净利落。

“谢谢你的药。”

鑫儿说。

雨化田头也没抬:“顺手的事。”

鑫儿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雨化田拧完那件衣裳,挂好,才转过身看他。

“烧退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雨化田擦擦手,“以后小心点。

在宫里生病,没人管的话,很容易就没了。”

鑫儿点点头。

他看着雨化田那双练武的手,忽然问:“你还练吗?

武功。”

雨化田眼神一凛,看了看西周,压低声音:“你想死吗?

太监练武,是大忌。”

“可是...没有可是。”

雨化田打断他,“在宫里,有些念头,想都不能想。”

鑫儿不说话了。

但他注意到,雨化田说这话时,右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。

那是一种不甘。

---又过了几天,鑫儿再次遇到了李顺。

这次是在去膳房的路上。

鑫儿抱着一个食盒,里面是孙公公要的点心。

李顺带着他那两个跟班,晃晃悠悠走过来。

“哟,又是你啊。”

李顺认出他了,“怎么,上次的教训还不够?”

鑫儿低下头:“给公公请安。”

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
“孙公公的点心。”

“孙公公啊...”李顺拉长声音,“一个外院管事,架子倒不小。

点心我看看。”

鑫儿不敢违抗,打开食盒。

李顺拈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又吐出来:“什么破东西,甜得齁人。”

他把剩下的半块扔在地上,用脚碾碎。

“这点心不行,我得去跟孙公公说道说道。”

李顺似笑非笑,“不过嘛,要是你懂事点,我也不是不能忘。”

鑫儿明白他的意思——要钱。

可他哪有钱?

月钱本来就不多,之前又罚了三个月,现在怀里只有三个铜板,是留着买冻疮膏的。

“奴才...没钱。”

鑫儿声音发干。

“没钱?”

李顺脸色一沉,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
他使了个眼色,两个跟班上前就要抢食盒。

鑫儿死死抱住。

这是孙公公点名要的,要是被抢了,又是一顿打。

“还敢反抗?”

一个跟班抬脚就踹。

鑫儿侧身想躲,但抱着食盒动作不便,被踹在腰上,疼得闷哼一声。

“住手。”

声音不高,但很冷。

雨化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,站在三步外,手里抱着几件刚洗好的衣裳。

李顺皱眉:“哪来的杂碎,多管闲事?”

“浣衣局的,雨化田。”

雨化田放下衣裳,走过来,“***,为几块点心,不至于吧。”
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跟我说话?”

李顺冷笑,“滚远点,不然连你一块收拾。”

雨化田没动。

他看了鑫儿一眼,又看向李顺:“***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

大家都是苦命人,何必为难自己人。”

“谁跟你是自己人?”

李顺啐了一口,“一个浣衣局的贱役,也配?”

话音未落,他忽然上前一步,抬手就打!

雨化田动了。

动作快得鑫儿没看清。

只见雨化田侧身避开那一巴掌,同时右手在李顺肘部轻轻一托一送。

李顺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,差点摔个狗**。

两个跟班愣住了。

李顺站稳后,脸色涨得通红:“你...你敢还手?!”

“奴才不敢。”

雨化田垂着手,语气平静,“只是***脚下滑,奴才扶了一把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李顺一时竟无法发作。

他死死盯着雨化田,又看看鑫儿,最后阴狠地说:“好,好得很。

我记住你们了。”

他带着跟班走了,临走前狠狠瞪了两人一眼。

等他们走远,鑫儿才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
“谢谢...”他声音发颤。

雨化田扶住他:“赶紧把点心送去。

以后看到他们,绕道走。”

“可是你...我没事。”

雨化田说,“李顺这人,欺软怕硬。

你今天让他得了手,以后他天天找你麻烦。

今天让他吃点小亏,他反而会掂量掂量。”

鑫儿看着雨化田,忽然问:“你刚才用的是什么?”

雨化田沉默了一下:“一点小把戏,不算武功。”

“可你很厉害。”

“厉害有什么用。”

雨化田扯了扯嘴角,“在宫里,咱们这样的人,再厉害也是奴才。”

他帮鑫儿整理好食盒:“去吧。

记住,今天的事,对谁都别说。”

---那天晚上,鑫儿躺在通铺上,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心里却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三个月了。

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孩子,学会了看人脸色,学会了忍气吞声,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。

但也学会了,宫里不全是李顺那样的人。

有孙公公那样的——表面严厉,实则还留着一丝善心。

还有雨化田那样的——冷硬的外表下,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。

窗外又开始下雪了。

细密的雪花,在夜色中无声飘落。

鑫儿想起**话:要活着。

他现在懂了,活着不只是喘气。

活着是要有尊严地喘气,哪怕只是一点点尊严。

他轻轻握了握拳。

手很小,冻疮很疼,但这双手还能做事,还能擦地,还能扫地,还能...也许有一天,还能做更多。

他不知道雨化田为什么要帮他,也不知道下次遇到李顺会怎样。

但他知道,在这深宫里,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
至少今天,有个人为他站了出来。

这就够了。

足够让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,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
足够让他相信,活下去,也许真的有意义。
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紫宸宫的琉璃瓦,覆盖了庭院里的青石板,也覆盖了这座宫殿里无数的悲欢离合。

而八岁的鑫儿,在经历三个月的宫廷生活后,终于在这片冰冷中,找到了第一缕光。

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
就像冬夜里的烛火,哪怕只有豆大的一点,也足以照亮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