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锦图:南楚女史传

第1章 金梭落,暮烟劫

织锦图:南楚女史传 禾稼0717 2026-02-26 01:15:03 古代言情
江南吴县的暮春,总裹着黏腻的雨雾。

沈氏织锦坊的“经纬堂”却无半分湿意——十二盏琉璃灯悬于梁上,将整间屋子照得透亮,金线与蚕丝的清浅香气,混着沈清辞指尖的薄茧,缠在那台传承了三代的红木织机周围。

沈清辞跪坐在织机前,月白襦裙的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的手腕细却稳,鎏金梭子在指间流转如活物。

她正在为皇室赶制的“江山万代锦”收最后一梭,锦面上南楚山河的轮廓己清晰可见:金线绣就的长江顺着织机纹理蜿蜒至右下角,银线勾勒的黄河绕着中央的“流云抱日纹”,唯独右上角那半寸“锁边金”尚未完工——这是沈氏织锦的规矩,需等最后一道金线固定纹样,才算真正**。

“辞儿,歇会儿吧,这锦明日再收尾不迟。”

沈仲之端着一盅莲子羹走进来,他鬓角己染霜白,却仍穿着体面的暗纹锦衫,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。

将瓷盅递到女儿手边时,他的目光扫过锦面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昨日宫里来的李太监,看这锦时总盯着‘流云抱日纹’看,还反复问‘沈氏织锦,可有私改纹样的先例’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
沈清辞接过瓷盅,指尖触到温热的盅壁,才觉出指尖因握梭太久而泛酸。

她吹了吹羹汤上的热气,轻声应道:“爹放心,‘流云抱日纹’是皇室祭祀用锦的规制,女儿怎会私改?

许是李太监不懂织锦,随口问问罢了。”

话虽如此,她却想起三日前接旨时的情景——传旨太监宣读“皇室冬祭用锦,着沈氏织锦坊独造”时,眼神里藏着的冷意,绝非寻常传旨应有的神情。

正说着,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那声音密集如鼓点,砸在青石板路上,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。

沈仲之脸色骤变,快步冲到窗边,撩起窗帘一角——数十名缇骑举着“奉旨查案”的黑木牌,腰间佩刀泛着冷光,正快步冲来,为首的校尉手里攥着一卷明黄圣旨,在雨雾中格外刺眼。

“不好!

是冲咱们来的!”

沈仲之转身就往织机跑,一把扯下尚未完工的“江山万代锦”,动作急切却仍小心翼翼,生怕扯坏金线。

他将锦匹塞进沈清辞怀里,又从织机底座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,塞进女儿袖袋:“这里面是半块‘残缺锦图’,你从后院竹林走,去京城**史局的周芷兰大人——她欠爹一条命,定会帮你!

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,都别回头!”

“爹!

到底怎么了?”

沈清辞攥着锦匹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袖袋里的木盒硌得她心口发疼。

“别问!

走!”

沈仲之的声音发颤,却仍用力推着女儿往后门走,又从腰间解下那枚刻着“沈”字的象牙织梭,塞进她掌心,“这梭子是沈家传**,带着它,周大人会信你。

活下去,查**相!”

院外的砸门声己轰然响起,伴着缇骑的厉声呵斥:“沈仲之接旨!

你织锦暗入谋逆纹路,泄露皇室机密,即刻押解京城问罪!”

沈清辞被父亲推着冲进竹林,刚跑出几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织机倒地的脆响——那是她从十二岁起就使用的织机,此刻碎得像沈家百年的基业。

雨丝打湿了她的襦裙,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。

沈清辞攥紧手中的织梭,怀里的“江山万代锦”用防水油布裹着,仍带着织机的余温,可她的心却像被投入冰窖。

她不敢回头,只能朝着北方狂奔,竹林里的竹叶划过她的脸颊,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,可她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——她知道,从织机倒地的那一刻起,江南沈氏的太平日子,彻底结束了。

跑了约莫半个时辰,她终于冲出竹林,远远看见母亲站在路口的茶寮旁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

“辞儿!

快!”

母亲快步迎上来,将包袱塞给她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与碎银,“你爹让我在这里等你,他说……他说若有来生,还做你的父亲。”

沈清辞抱着母亲,眼泪终于决堤:“娘,我不走!

我要和你们一起等爹回来!”

“傻孩子,”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哽咽却坚定,“你爹说了,沈家不能断了根,你必须去京城,查清是谁害了咱们家。

娘会在这里等你们,等你们回来,咱们再开织锦坊。”

远处传来缇骑的马蹄声,母亲猛地推开她:“快走!

别回头!”

沈清辞望着母亲的身影,咬着牙转身,朝着京城的方向跑去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母亲己拿起墙角的柴刀,朝着追来的缇骑冲了过去——那是母亲能为她争取的,最后一点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