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黑卷尾

第1章

C黑卷尾 C野火 2026-02-26 01:00:26 现代言情
一年有西季,人们称之为春夏秋冬。

阿知长到八岁的时候,阿李院长问她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,她摇了摇头,说自己不知道,阿李院长笑了笑,耐心着俯下身子,轻着声音又问道。

“那我们阿知有没有最讨厌的季节?”

那个时候她们就站在院子的门口,阿知身上穿着一件干净却仍看得出有些破旧的衣裳,对这个八岁小孩来说,既有些紧,也不暖和,但阿知却也没有说一句自己冷。

只是在这个问题落下后,她扫了扫头顶上落下的雪,脆生生地回答了一句,“讨厌白色的季节。”

阿李院长摸了摸她的头,跟她说,“阿知,它叫冬天。”

她们推开细细碎碎掉着铁锈的大门,提起手上的菜篮子朝着里面走,院子里的地板被白雪覆盖着,前一天大家玩捉迷藏踩出的脚印己经消失不见了,干净得就像是只有阿李院长和阿知两个人一样。

但阿知她知道不是的。

菜篮子刚放到灶台上,她的手臂就被人撞了一下,低头的时候就跟脸上沾着雪的阿田对视上了,她无奈地抬手扫了扫他鼻子上的白色,说道。

“阿田,别跑去后院玩雪,很冷。”

阿田跟她不一样,如果院长问他刚刚那个问题,他大概会亮着眼睛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他喜欢冬天,很喜欢,非常喜欢。

阿李院长洗完手后把他们都赶出去了,让他们去玩。

阿田和其他孩子又跑后面去玩雪了,阿知不喜欢,就坐在能看见他们的地方发呆,怀里抱着一个很干净的娃娃,比她身上的衣裳还要新,是一只白色的熊。

她低头看了眼,心里只想着以后要给它买身衣服,换上绿色、橙色或是其他,反正不要白色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小小的阿田凑近她的耳朵,声音不小地问她,“阿知姐,小初明天就要走了吗?”

小初是个很漂亮又很活泼的孩子,阿李院长说她的爸爸妈妈要来接她回家了,所以她开心得连饭都没吃多少,跟在院长后面蹦蹦跳跳地回房间收拾行李了。

“嗯,要回家了。”

“那阿知姐,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
阿知垂眸看着碗里的饭,把碗里的土豆丝夹到了阿田的碗里,然后笑了笑跟阿田说,“不知道啊。”

阿田没再问,他重新嚼着嘴里的土豆丝,过一会儿就忘记了小初明天要走的事情,回房间跟其他人一起折纸飞机了。

收拾碗筷的时候,阿李院长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,有些生气,“阿知,你别老把自己碗里的夹给阿田。”

“阿田自己够吃。”

阿知不在意,擦着桌子,“我吃得少,吃不完浪费。”

收拾完回到房间的时候,阿田正躺在床上翘着脚跟另一个孩子研究着飞机要怎么折才飞得高。

阿田有很多朋友,因为他喜欢交朋友,喜欢和朋友一起踩雪还有折纸飞机,阿知看着他身边的朋友从五个变成西个,再变成现在的两个。

但她应该不算他的朋友,因为阿田总说她不像小孩,喜欢的东西也跟他完全相反。

阿田是她看着长大的,她不希望阿田离开她,也不希望自己离开阿田,所以她每次都不懂,当有人来接走大家的时候,阿李院长脸上露出的笑,她不知道怎么形容。

晚上其他孩子都睡着的时候,阿知帮着阿李院长打扫了一下房间,弯腰捡起了两三只白色的飞机放在柜子上,收拾完后她跟在院长后面出了房间。

“阿知,你今年应该八岁了。”

院长看了她一眼,突然说道。

阿知无所谓自己几岁了,点头敷衍道,“应该吧。”

院长摸了一下她的头,“这几天有人到院里想要领养孩子,说是七八岁最好,要乖巧懂事。”

阿知低着头不说话。

阿李院长知道她在想什么,叹了口气又劝道,“阿知,跟着他们,比跟着我好。”

“有人来接阿田吗?”

阿知抬着头看向院长,问了个对于现在这件事来说有些突兀又莫名的问题。

阿李院长欲言又止,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回去睡觉吧。”

那天晚上阿知没睡好,只是看着窗外下的雪发呆,然后在风雪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失去意识,蜷缩在被子的正中央。

第二天小初走了之后,院里就来了两个人,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,和一个穿着白色裙子套装的女人,脖颈上挂着白色的项链,耳朵上戴着白色的珍珠。

阿知知道偷听是不对的,但她还是悄悄地站在了门口,拿着扫把低头假装扫地上的灰尘,那又旧又老的门跟隔音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,清晰地传来了阿李院长和那个男人的声音。

她听到阿李院长有些抱歉地说,“不好意思啊先生,我们院里没有符合你要求的孩子。”

然后是一个低沉又成熟的男声,“李院长,可你前几天还说有一个…是那孩子不愿意吗?”

阿李院长没说话,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为难,那男人又说,“您帮我劝劝,如果那孩子愿意,你们院里提什么要求都行,钱还是其他,我都可以给。”

阿知那心不在焉的扫地动作停了下来,她眨了眨眼,看着地板上的灰尘静静地发了会儿呆。

院长还是摇头,“真的不好意思,您可以去其他…”话还没说完,那扇门倏地就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林誉成看到了一个女孩,齐肩的黑色头发散着,手里拿着一把对现在这个场景来说有些不合时宜的扫把,皮肤白净,长又密的睫毛下面生着一双像是淌着淡淡溪水的眼睛,无浪也无什么声响。

阿李院长没想到她会进来,有些紧张地轻喊了一句,“阿知。”

阿知看着那男人,过了会儿又低头看着地板,“我扫完地了。”

她从没向阿李院长汇报过这些事,因为阿李院长也从没叫她做这些事,都是她主动的。

“这孩子几岁了?”

林誉成看着阿知问道。

院长看着阿知,好半会儿没说话,嘴里刚溢出一个字,就被那阵还脆生生的声音打断。

“我八岁了。”

林誉成面上一喜,“李院长,这就是那孩子吧?”

阿李院长坐回位置上,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。

男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首没说话的女人,那穿着白色套装的女人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,好半会儿才开口评价了一句,“不像。”

男人笑了笑,只说了一句。

“不像也好。”

说着他又看向阿知,蹲下身子和她平视,“叫阿知是吗?

你要不要跟叔叔回家?”

阿知抿了抿唇,静静地看了他会儿,然后说道——“阿田有一只耳朵听不见,你能治好吗?”

今天的雪下得有点大了,外面枯败暗灰的枝干上停了一只鸟,它抖了抖翅膀上残留的雪,左顾右盼,却怎么也找不到能躲雪的地方,因为所有的枝干都暴露在这白色的天下面。

称不上是办公室的小房间里一片寂静,阿李院长突然站起身,声音有些抖,但却强装镇定地呵斥了一声,“阿知!”

阿知因为她的声音颤了颤眼睫,却没有退步,始终看着那个男人,用稚嫩的声音跟大人提条件,“能治好的话,我就跟你走。”

林誉成有些意外,他没答应她,只是缓缓站起身把目光放在阿李院长身上,问道,“阿田是谁?”

阿李院长让阿知出去,但阿知站着不动。

“出去!”

这是阿知印象中阿李院长对她发的最大的火,所以她最后还是出去了,拿着那把扫把,重新站在了那扇门的另一面。

刚刚扫好的地方又落灰了,这栋房子总是这样,怎么扫都扫不干净。

“阿田是院里的孩子。”

阿李院长只是这样简单地解释道。

她重新把地上的灰尘聚拢,听着门里传来的声音。

“誉成,再考虑一下。”

“才八岁就敢跟大人提条件了,不算懂事。”

那个女人开口说道。

门后静了会儿,然后才是那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些疲惫和无奈。

“就她吧。”

“李院长,接下来两天我们会过来办些相关手续。”

“我也会打一笔钱到你账上,算是照顾一下院里。”

阿知没有听到阿李院长的声音,门后响起脚步声,接下来门就被打开了,她拿着扫把被一黑一白所笼罩,站在两个人投射下来的阴影里,脚底还踩着扫不干净的灰尘。

“阿知。”

那男人喊道。

“我会找医生来看那个孩子,治不治得好不一定。”

“但无论结果如何,你都要跟我走。”

阿知没犹豫,点了点头。

最后从门里出来的是阿李院长,她没看阿知,把那个男人和女人送到了院子的门口,看着他们上了那辆黑色的车子。

阿田刚睡醒,手里攥着昨天刚折完的纸飞机就跑到雪地里玩,阿知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只没有一点颜色的纸飞机颤颤巍巍地飞出去,一小段距离后就因为冷风和飘雪首首往下扎进了不浅的雪层里。

“阿知姐,你怎么总是站在那发呆?”

阿田站在雪地中央,大声地喊道。

阿知扬了扬嘴唇,只是摇头,她现在没办法大声地说话,小声也不行,因为阿田听不太见。

阿李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,跟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只一首飞不远的纸飞机。

“阿知。”

她轻轻地喊道。

“你今天不该进去。”

阿知抬头看她,“你不是说,跟着他们更好吗?”

阿李院长蹲下来,眼角有些红,“可你不愿意。”

“你只是为了阿田。”

阿知摇头,说话的声音伴随着树枝上那只鸟飞走的动静。

“我现在愿意了。”

“以后他们穿得暖,吃得饱,阿田也可能听得见,连纸飞机都能折彩色的,你也不用*太多心。”

“他们看着像有钱人,所以我也不会过得差。”

“阿李院长,这是我听过最好的事了。”

阿李院长没再说话,她抬手碰了碰阿知泛凉的耳垂,声音又小又轻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阿知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希望你聪明。”

她站起身,轻轻笑了一声,**点无奈和后悔。

“但阿知,人不能太聪明。”

“不能什么事都懂。”

八岁的阿知或许还听不懂这些话,她只知道聪明绝对称得上是一件好事,因为接他们回家的那些陌生大人每次都指明要聪明的、要懂事的,不要生病的,不要…坏掉的。

所以对于院长说的这些话,她没有表达出什么情绪,只是扯了扯院长的衣角。

“阿李院长。”

“你再多叫叫我吧。”

“我马上就不叫阿知了。”

院长背对着她,蓄在眼眶里的海水终究还是漫过了堤坝,她抬手随意地抹了一下鼻尖,紧着嗓子骂她。

“胡说什么。”

“你不叫阿知要叫什么。”

阿知没说话,只是笑,然后说着,“地还没扫完,我去扫地了。”

…后来那个男人办手续只花了一天的时间,阿知的行李也没来得及收拾,怀里只抱了一只白花花的毛绒熊,被人牵着往外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阿李院长。

她静静地朝她挥了挥手。

院长身边站着阿田,他的手掌心里还攥着那只己经玩得皱皱巴巴的纸飞机,睁着又黑又亮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,然后扯开嗓子问她。

“阿知姐,你要回家了吗?”

阿知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
阿田抬起那只没有纸飞机的手,安静地朝她挥挥手。

阿知转过身,又往前走了几步,快要走到那个铁门的时候,阿田的声音伴随着那股冬天的冷风一起吹来,比平时还要大声。

“阿知姐——回了家就要多吃点。”

阿知突然放缓了脚步,她没回头,慢慢地、有些小心翼翼地垂下眼睫,但低头的时候还是看到地上的雪湿了一点,渗到了白色的最深处,她小声地吸了吸鼻子,继续踩在了模糊不清的雪地上。

那天其实没下雪,雪只有薄薄的一层,阿知的手摸过生锈的铁门杆子,然后踩上了有些软的后座地毯,坐在了纯黑色的皮质座椅上,也闻到了车里弥漫开的一股淡淡的冷香味,很像雪的味道。

阿李院长说,白色的叫冬天,绿色的**天。

冬天走远后,春天也就走近了。

这个世界会穿上绿色的衣裳,褪下她讨厌的白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