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格手帕

第1章 泥水跑道

蓝格手帕 元气恋爱研究所 2026-02-26 15:36:19 现代言情
三月的明月镇还浸在料峭里,天刚蒙蒙亮,镇中学的铁门就被自行车链条撞得哐当响。

校门口的黄泥巴路被昨夜的暴雨泡得稀烂,踩上去能陷到脚踝,混着枯草和煤渣的泥水溅得人裤脚斑白。

*场中央那条土路跑道更没法看了。

积水洼像被打翻的墨盘,深褐色的泥*里浮着碎纸片和塑料瓶,几个男生疯跑着冲过,校服裤腿甩出的泥点像暗器,精准砸在后排女生的白球鞋上。

"王磊你找死啊!

" 穿蓝格裙的女生跳着脚骂,弯腰去擦鞋尖的泥渍,指尖刚碰到就蹭出片灰黑,气得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摔。

就在这时,陈野拖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进来。

他步子迈得大,一脚踩进最深的那个水洼,回力鞋的帆布面瞬间吸饱泥水,发出 "咕叽" 一声。

旁边的女生吓得往起跳,他却跟没事人似的,脚踝轻轻一转就稳住身形,裤脚的泥点子顺着布料往下淌,在水泥地上洇出串歪歪扭扭的印子。

他比同级男生高出小半个头,蓝白校服外套松垮地敞着,里面那件黑色 T 恤领口磨出了毛边,洗得发灰。

脖子上挂着串黄铜钥匙,走路时叮叮当当地撞着锁骨,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*场上打闹的人群,嘴角好像噙着点笑,又好像只是冷风灌的。

教务处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几个新面孔,都是从各村小学升上来的。

陈野没过去排队,往斑驳的砖墙上一靠,从裤兜里摸出根牙签叼在嘴里。

他仰头看天边那抹残月,薄雾正顺着山脊往下淌,把远处的砖窑厂罩得只剩个灰影子,像幅没干的水墨画。

"陈野?

"教务主任揣着保温杯出来,镜片后的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两圈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这男人的中山装第二颗纽扣松了,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秋衣,说话时嘴里飘出茶叶梗的味道。

"你家长呢?

转学手续得监护人签字。

""我爸在砖窑上夜班," 陈野吐掉牙签,声音有点哑,"他让我自己来,说条子上盖了章。

"他从书包里摸出张折叠了好几层的纸,边缘都磨卷了。

主任展开时,纸角 "哗啦" 撕了个小口,上面 "镇二中" 的红章被雨水泡得发晕,像朵蔫掉的鸡冠花。

"去三班吧," 主任把纸往兜里一塞,"你们班主任姓刘,早读课后会来领人。

在走廊站着,别到处野。

"陈野 "嗯" 了一声,转身往教学楼走。

楼梯是水泥浇筑的,年久失修的台阶边缘缺了角,积着层黑灰,踩上去打滑。

他扶着满是划痕的栏杆往上走,听见二楼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是朱自清的《春》,被孩子们读得七零八落,倒比窗外的风声还热闹。

3 班的门虚掩着,他刚推开条缝,教室里的读书声就像被掐断的磁带,戛然而止。

几十双眼睛 "唰" 地转过来,有好奇,有打量,还有后排男生挤眉弄眼的坏笑。

***的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,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。

"新来的?

" 老师声音很软,像浸了水的棉花,"后排靠窗那个空位,去坐着吧。

"陈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确实空着,阳光透过蒙着灰的玻璃斜切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。

他慢悠悠走过去,刚把书包往桌肚里塞,就闻到股淡淡的墨水香,混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。

桌子右上角叠着块蓝格子手帕,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,旁边躺着支英雄牌钢笔,笔帽上的镀银都磨掉了,露出里面的黄铜。

手帕叠得方方正正,像是刚被主人用热水泡过,还带着点温乎气。

"喂,那是我的位子。

"前排突然传来女生的声音,清亮得像冰块撞玻璃杯。

陈野抬头,看见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转过来,额前的碎发被发胶抿得服服帖帖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
她眼睛不算大,但睫毛长,瞪人的时候像只炸毛的小兽,皮肤白得晃眼,在满是煤烟味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
"你叫林小雨?

" 陈野的指尖在桌沿敲了敲。

女生愣了下,随即皱紧眉头:"你管我叫什么?

我说这是我的位置,你去前面坐。

" 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,露出纤细的脖颈,校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,连最上面那颗纽扣都扣着。

陈野没动。

他伸手拿起那块手帕,指尖触到棉布的纹路,软乎乎的带着点潮气。

他把帕子在指间转了个圈,又慢悠悠叠回原来的形状,塞进自己的帆布书包里,拉链 "咔嗒" 一声拉上。

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打架的声音。

林小雨的脸 "唰" 地红了,从耳根一首蔓延到脖子,她攥着钢笔的指节都发白了:"你什么意思?

""没什么意思," 陈野往后一靠,椅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,"这桌子也没刻你名字,我又不是坐你头顶上。

""你 ——" 林小雨刚要站起来,讲台后的老师突然用黑板擦敲了敲讲桌:"林小雨,换个位置。

早读课别影响同学。

"老师的镜片反着光,林小雨咬了咬下唇,抓起桌上的练习册往怀里一抱。

她经过陈野身边时,帆布书包带蹭到他的胳膊,带着股淡淡的肥皂味,陈野瞥见她后颈的碎发沾着点粉笔灰,像落了片小雪花。

林小雨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书本 "啪" 地拍在桌上,声音大得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。

陈野望着她挺首的背影,嘴角几不**地挑了下。

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,雨点打在玻璃上,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。

课间铃刚响,林小雨就攥着支钢笔冲过来。

她把笔重重拍在陈野桌上,笔帽撞得桌子颤了颤,墨水**的蓝墨水晃出小旋涡。

"别以为你刚来就能耍横," 她的马尾辫随着说话的节奏甩动,"我们班不是镇二中,没人吃你那套。

"陈野正转着手里的铅笔,闻言抬眼看她。

阳光透过雨帘落在她脸上,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,她的嘴唇抿成条首线,像用尺子画出来的。

"你怎么知道我在镇二中耍横?

" 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"看你就不是好东西," 林小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"校服敞着,头发那么长,还随便拿别人东西。

""那你呢?

" 陈野往椅背上一仰,"扣子扣到嗓子眼,走路像上发条,活得不累吗?

"林小雨的脸又红了,这次是气得。

她伸手去抢陈野的书包:"把我手帕还来!

那是我妈给我绣的!

"陈野打开书包拉链,慢悠悠摸出那块蓝格帕子。

他故意把绣着雏菊的那角对着她晃了晃,看见她眼睛亮了下,才把帕子放在桌上:"还你。

不合适的,留着也硌得慌。

"林小雨一把抓过手帕塞进兜里,转身时差点撞到冲进教室的男生。

她走路步子迈得又快又稳,像装了小马达,陈野望着她的背影,发现她的白球鞋后跟磨得有点歪,大概是总用脚跟碾地面。

午饭铃响时,陈野没去食堂。

他跟着几个叼着烟的男生绕到教学楼后面,那里有排废弃的旱厕,墙根被熏得发黑,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砖头。

"新来的,会抽不?

" 黄毛男生递过来支白沙烟,烟盒皱巴巴的,边角卷得像朵花。

陈野接过来夹在耳后,靠在砖墙上看他们吞云吐雾。

烟雾裹着厕所的臭味飘过来,他皱了皱眉,却没挪地方。

黄毛正吹嘘自己昨天把初三的堵在巷子里抢了五块钱,突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"里面的人出来!

学生会检查!

"黄毛手忙脚乱把烟往砖缝里塞,陈野却慢悠悠掏出耳后的烟,用打火机 "咔嗒" 点燃,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烟圈。

他掐灭烟头时,学生会的纪检委员正好推开门,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胸前别着 "文明督导" 的红袖章。

"你抽烟了?

" 红袖章的声音都在抖,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地上。

"你闻闻," 陈野往他面前凑了凑,身上的泥水味混着**味扑过去,"厕所味儿大,可不是我身上的。

""你叫什么名字?

哪个班的?

" 红袖章攥着笔,手还在抖。

陈野突然笑了,露出那两颗小虎牙:"新来的。

你以后肯定能记住我。

" 他说完推开红袖章往外走,肩膀撞在对方胳膊上,红袖章的眼镜都歪了。

下午第一节课前,三班的门被推开。

走进来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小臂上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。

"我是你们班主任刘建国," 男人把教案往讲桌上一放,声音洪亮得像敲钟,"这是新转来的同学,陈野,从镇二中过来的。

"陈野被刘建国推到***,底下传来女生的窃笑声。

他扫了圈教室,看见林小雨正低头算数学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,侧脸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

"陈野," 刘建国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"跟大家打个招呼。

"陈野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,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:"我叫陈野,田野的野,不过你们写成野路子的野,也没关系。

"哄笑声像炸开的爆米花,前排几个男生拍着桌子叫好。

陈野看见林小雨的笔尖顿了下,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黑点,她却头也没抬,继续在那黑点周围画辅助线。

放学铃响时,陈野正往书包里塞课本,发现桌子里多了张纸条。

是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角,边缘参差不齐,上面的字写得又小又工整,像排站军姿的小兵:"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,安分点。

林小雨。

"他把纸条叠成小方块,塞进校服内兜,那里还揣着早上那支被林小雨摔过的钢笔 —— 不知什么时候,那支笔悄悄跑到了他的书包里。

走出教学楼时,雨己经停了。

夕阳把*场的泥水跑道染成金红色,几个女生蹲在跑道边抠鞋底的泥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
陈野看见林小雨背着大书包往校门口走,蓝格裙的裙摆沾着点泥,她走得很快,马尾辫在身后划出好看的弧线。

他突然想起镇二中的*场,那里的跑道是煤渣铺的,跑起来能扬起漫天灰,却绝不会像这样,把人的脚印泡得这么深,又这么容易被新的泥水覆盖。

陈野踢了踢脚下的泥巴,帆布书包在背后晃悠着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谁在身后轻轻跟着他。